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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《于丹品味汉字》(文字稿)——天人合一  

2017-01-07 11:50:46|  分类: 经典记录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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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汉字是中华文化的根,它充满灵性.是很有意味的一种文字。许多汉字中蕴含着人生的哲理与警示。汉字不仅能记载思想和语言,还告诉人们如何去做人。品味汉字文化,我们会从中领悟出很多做人的道理。) 

 朋友们,大家好!

  过春节了,春节是中国最大的年节,其实,作为一个农耕民族,过去农民家里过这么大节的时候,都是要祭拜祖先的,到了城市里,我们还有什么样的形式能够在今天,一眼清晰的看到祖先呢,我想有一个特别好的载体,就是我们的汉字。在我看来,汉字就是藏在我们这个民族掌心里的纹路,顺着它一点一点的探寻回去,也许我们能够触摸到很多带着体温的观念。

什么是我们的汉字呢?其实说起来咱们的语言用一个词叫母语,母语是一个特别有感情的词,因为一到过年的时候,大家想起回家,脑子里面第一个跳出来的人,可能就是自己的妈妈。那母亲是什么呢?她是不管孩子回来不回来,都会一直在那倚门守望的那个人,就是那个意恐迟迟归的心,就是你回去了,就一直等着你的那个怀抱。

母语也是一样,它是日常知用不自知,但是它会一直在,不管你对它熟悉还是陌生,你对它是在变化着还是遵循着,那么把心静静地沉下来,顺着我们的母语,找回去,也许会找到好多我们意想不到的观念。

我们都说百善孝为先,什么是孝呢?就是一个孩子愿意用自己的行动扶持他的老人,让老人既能安身,又能安心。所以过年的时候,大家一上桌,都先是晚辈们给老人敬酒,先祝老人健康长寿。那么中国人说长寿这件事儿,好多都是从拆字上来。比如中国老人八十八叫做米寿。大家看,大米这个米字,你把它拆一下,是不是八十八呀。到九十九,我们有时候叫白寿,因为九十九,离一百岁就差一横了,那么把那个百的一横拿走呢,不就是白色的白嘛。

如果老人家一直硬硬朗朗的倒了一百零八,这些子子孙孙,给老太祖贺寿的时候,会说什么呢?这是贺老人家到了茶寿。因为茶这个草字头,大家会把它看作是二十,这个人字也是拆成一个八,下面的那个木字,又是一个八十,所以二十加八再加八十,这不就是一百零八吗。

大家看看,中国的这个字啊,到了过年的时候想想,特别有意思。有好多观念,其实都藏在我们的字符里。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,我们中文系的王宁教授,曾经给我们讲过,说你看贫穷这个词,今天我们说一个人穷,其实是过去贫的意思。而原来穷这个意思,是指一个人穷途末路无处可逃。为什么呢,王老师当时就说,贫字上面一个分,下面一个贝。贝壳的贝字过去是象征钱财的。现在大家说财富,还是用这个贝字。那么,一分钱掰成两半化,你说它是不是特别贫瘠了,这就是分贝为贫。

那什么是穷呢?我还记得王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洞穴,里面的这个人还要弓着身子,在洞里直不起腰来,可不就穷途末路了。所以老师就说,你看的这两个字形,它的字意自然而然你就记住了。中国的字里是有观念的。我们有时候说,人要听道理,要遵循天地大道。其实,道是什么?里面一个首,外面一个走之。一个人在路口决定往哪边走,是他的头脑决定了他走什么道路。所以不是今天有飞机了,有高铁了,到处的路都好了,人就一定都能走对了,往哪里走还是人的脑袋决定的。再比如有时候我们说,这孩子可真懒,这孩子惰性大,谁都不愿意做懒惰的人。但是你老说,我懒得动啊,我今天身上没有劲啊,我就懒得去个地方啊,真的是手懒吗。

中国的造字,懒惰都是竖心旁,其实懒惰的秘密是在人心里,你能说所有这些字的背后没有中国人的观念吗?所以我想,我们就顺着中国人掌心理面藏着的这些纹路,去触模一下我们在观念中成长的历史,怎么样一一的在汉字演变上体现出来。我自己不是一个专门的文字研究者。我对于文字只是热爱,只是使用,但这里面我想我自己会有很多的误区,有很多的偏颇。但是我从做一个学生起,我就探讨我们在文字中如何走到今天,到我自己做了妈妈,我自己做了老师,无论跟我的孩子,还是跟我的学生,我都常常循着汉字,会恍然大悟一个道理。我今天在这里,把这些所感能够跟大家分享,里面会有很多不准确的地方,我想唤起大家的一个兴趣,大家可以随时来纠正我。但是我们的心顺着汉字的轨迹回到当初,这也许是一件快乐的事情。

那么如果我们从当初说起,一元初始,万象更新,我们从最简单的一个汉字说,那就是一字,横卧在这里的这一横,什么意思呢?《说文解字》说,一,惟初太始,道立于一。造分天地,化成万物。也就是说大道就生于一,天地也分于一。按中国人的观念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

什么是一呢?一也许就是最早那个懵懂的无极,而从中分出的二,就是阴阳分出的三,就是天地人这三才。那么,中国人天人合一的这个观念,也是从最早的时候,确立于人心之中的。

老子的第三十九章说过,“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明,神得一以灵。谷得一以盈,万物得一以生。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。”那么有不同的版本,也会说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真。无论真和正在这里,其实都是当一个标杆讲。

那么我们想一想,苍天因为有了一,才有了天清气朗。我们都希望能够有朗朗的青天,大地上有万物生长,怎样能和谐安宁呢?就是当它统一的时候,才是和谐的。万物都是得了这个一,才能够生长的,连人间的这些谷物都是得了一,它才能是丰盈的。人间的政治要得了这个一,才有了一个正的标杆。

那么这一切一,大概就是我们说的万物初始,我们所归的一,也是《老子》第四十二章里面所说的,从道中生的一,一里生的二,再生三,三生万物。我们回到这个一,看一看,天和人又是怎么归的一。我们往往说,一个人如果他是一个有品德的人,他的心里一定是有着恒定的标准的。这个人在世界上,一定要清晰地知道,什么是有所不为,然后才能知道什么是有所作为。这就是一个人为什么顶天立地。“人者,天地之心”这是《礼记·礼运》里面的话。那么《说文解字》里怎么来说这个人字呢?我们看人字最早的字形,它像一个人的胳膊和人的腿的形状,就是这么两块。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字形呢?因为大家知道最早只有人类直立行走了,所以它表示人的手脚已经有了分工了。就这两块,他就站起来了,所以《说文解字》上说,人,天地之性,最贵者也。

段玉裁在注《说文解字》的时候说,性这个字,古文以为生字,也就是说 ,人就是天地万物生灵中,最最宝贵的。那么人作为万物至尊,他跟天之间有什么密码吗?我们看看,人就这两划,要是给它加一横那就为大,大要是再加一横那就为天了。《说文解字》里解释这个天字,天,颠也。颠其实就是头啊。至高无上,从一大,也就是说,天这个字,我们看看这个字形有意思吗,其实要按今天来看的话,它无非就是一个脑袋大大的人形。

天和人在我们原初的字形上,本来没有太多的区别,无非就是天上顶一个大大的头脑,天上是有天理的。中国人遇到一点事情,觉得不公平的时候,觉得之间疾苦劳累的时候,经常说,哎呀我的天呐。

中国人喊的天,里面包含什么?第一中国人是顺从天时的,以春夏秋冬的秩序作为自己生命的秩序;第二,中国人有的时候也是信天命的,常常说一件事儿,得知我幸,不得我命。所以人在努力的时候,还会在说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更重要的是,中国人喊天,是因为他认为天是有天道的。因为天理昭昭,人在做天在看。无论天时天命天道,合在一起的这片天理,唤醒的就是人的天良。有时候我想,中国在今天这样一个城市化的进程中,我们正在远离耕种的土地,但是不能失去土地里,作为一个农耕民族的伦理信仰。因为我们的伦理信仰是替代西方宗教信仰的。

中国人由天理而至天良,这一份天人合一啊,从来都是中国人信守的一个基本底线。从汉字里面,天跟人就是同构的。而我们农民之间的一些说法,也是天人同构的,反而今天城里人很少说了。过去形容一个人的面相好,有人会说,你看这个人长得多好,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也就是形容这个人额头宽阔,下巴结实。其实,这说的无法就是一个人的头上有整个的天地。为什么我们老说,天地人是同构的,是同一的,因为人是顶天而立地的。为什么我们头顶的大穴叫百会,因为它是诸阳之会,它是接天的。大家知道,我们肚脐旁边二寸,有一个大穴就叫天枢。其实这也是让人能够接天的。

关于中医,我是外行。但是我听过像曲黎敏老师,他们很多人讲整个人的身体和天地之间的关系。中医的道理是什么呢?有一位老中医曾经跟我说,中医,中医,不是中国之医,而是指中庸之医。也就是说,中医最基本的道理,跟中国的哲学是相通的,他讲的是整体的平衡,而不是头痛就要医头,脚痛就要医脚。它把整个的人体看作是天地之间的一个循环。从身体的健康到心灵的健康,我们最后都会在中国的汉字上找到它的渊源和生长。

大家都知道,中国三也是一个大数,因为我们讲天地人是三才。才字,大家看一看,最早的甲骨文的三是这样的,多可爱啊。这个字义就是草木出生也。像刚刚草木发芽的这个样子,叫做才。而这个才字再加上偏旁呢,王力先生在《同源字典》里面说过这么一段话,木有用叫做材,就是这个木材的材。物有用叫做财,就是加贝,财宝的财。人有用叫做才,就是才华才子的才。也就是说三字同源,从木材到财宝,到人才,这三个才字是取自同一个词根。

那我们就知道了,怎么样才叫天地人三才呢?人跟天地之间怎么能够相通成一个才呢?看看中国人最早的造物神话,《三五历记》上说,天地是怎么分开的,最初的天地混沌如鸡子,有一个小人在里面,那就是盘古,盘古生其中,万八千岁,天地开辟,阳清为天,阴浊为地,盘古在其中。那么盘古这个人是在天地里的,可是他是以什么方式撑开天地呢?他是要用一万八千年的岁月,而且他要一日九变,慢慢地在其中变化变化,变化一万八千年,这是一次渐变的过程,这是一个悠久而从容的生命成长。中国人是不崇尚突变的,但是在渐变中从不停息。而最后盘古的人格就叫做神于天,圣于地,天日高一丈,地日厚一丈,盘古日长一丈。如此万八千年,天数极高,地数极厚,盘古极长。

我们注意到这里面讲盘古的理想,他的人格是什么?叫做神于天,圣于地。当一个人用自己的身量分开天地,那么中国人的人格就是顶天立地。其实,人跟这个天,跟这个地,是个什么关系?《礼记》里面说,地载万物,天垂象。大地当然是承载着万世万物生长的,但是苍天会有不同星象的垂灵跟他对应。所以人的生活方式是取材于地,取法于天。我自己很喜欢这八个字,也就是说,人从大地取得财物,财宝,世世代代大地都在这么供奉着子孙。但是,人不能坐吃山空,人不能狂妄到以当下的一种毁灭去牺牲未来。所以,制约我们怎么取材于地的,还有个法则,就叫取法于天。苍天的法则对应着大地,人要顺应这个法则去开发,然后不以贪婪之心,让眼前开发的过度,这要是用今天国际的说法,就叫持续发展。

其实中国人最早就有这样的观念,中国人的态度和情感是什么?叫做是以尊天而亲地也,能够对天有敬畏,对大地有亲情。这不就是天和人之间的关系吗。也许,人怎么样为大,怎么样接天,这样的一种关系,在中国字里,简简单单的中国字里,看得是最清楚的。刚才我们说,人上面加一横就是大。我们今天都希望人格能够大,事业能够大,生命格局能够大。

但什么是大?《说文解字》里说,大,天大,地大,人亦大,故大象人形。大家看看,大是什么样子?无非就是一个人,摊手摊脚的站在大地上。所以,段玉裁曾经说,这个大就是像人首、手、足俱全,有头有手有脚,所以能够顶天立地,摊手摊脚的这个样子,就叫一个大字形。

那么,《说文解字》里面解释的这个道大,天大,人大,来自那儿呢?来自于《老子》第二十五章,讲什么叫做道。老子说,故道大,天大,地大,人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人居其一焉。也就是说,这个世间,我们人不算是最大的,人要真想把自己养大,那就是要信大地,信苍天,信天地之间的法则。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个道理,叫做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
这个道理农民自然是懂得的,因为农民在一年四季中,肯定以大地为法则。比如说,现在咱们为什么回家过春节了,就是因为北方的农耕民族到了这个白雪皑皑的时节,就休耕了。从每年进了冬至开始就数九,那么一九二九是不出手的,三九四九是冰上走的,在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之前,人都是在家里猫冬的,要等到七九河开了,八九燕来了,大家逐渐的忙碌起来,因为九九加一九的时候,耕牛才能遍地走。耕牛不走的时候,人也是不走的。人有了大把的时光,再算一算秋收下来的粮食,够吃够喝,很富足了。所以人无论是祭拜天地,还是人间欢庆,他有了时光,也有了自己仓里的粮食,他当然就过年了,这不就是人跟大自然的关系吗。

但是我们到今天,越是在都市里,大家可以看看,一年四季,我们室内是恒温恒湿的,不分昼夜,人造的光源都是充足的。人法地,在今天,反而不那么明显了。有的时候我看现在的孩子容易感冒了,为什么呢?因为他穿衣脱衣,已经不是说出门就要穿得多,进门在屋里面自然烤火,该穿多少衣裳,而是室内外的温差太大了。甚至我现在还看见有好多小区里的宠物,比如说小狗,也都在冬天穿着漂亮的毛衣,或者棉坎肩了。其实过去这些小动物,自己的皮毛是能够御寒的,人有时候越给它增加的多,反而过犹不及了。因为我们离人法地,最早生物的法则可能越来越远了。

什么才是文明的进步?我常常想起这个大字。当一个人可以顶天立地,接天接地,以自己的这种大气站稳的时候,他可能就真的有了底气。当然,大加一横,如果人字不出头,那就是天,人字要是出头,就是夫。

夫是什么意思?其实头上的这一横表示的是成年男子的簪子,也就是说人别上了簪子,就成人了。过去,成年人,他是有礼仪的,男子二十而冠,冠而列丈夫。他到了这个年龄,他是要知道自己身上有责任了,有承诺了。所以大家在看,什么是一个人的站立呢?立字就是人立于地的字形,人能够稳稳的站在大地上,下面这一横,象征的不就是地吗。所以人怎么叫做立于地呢?生命长大了,有一种成人礼的标志,在大地上立稳了,就像《礼记·曲礼》里面说的,立必正方,一个人立就要得方方正正。

所以,正确的这个正字下面也是一横。你看看现在,有好多从立这个部首,比如说端,什么叫做端正的端?《说文解字》上说,端,直也,从立。一个人能不能够立得端端正正,今天我们常常说,这个人行为端正,好多方言里面还保持着这个说法。比如说,陕西人要是告诉人,往正直走,他还会说端走,就是你要走得直直的正正的。所以,从这个端正,从这个顶天立地,我们就能够理解。

为什么孔子说三十而立呀。我们今天都会觉得,二十就已经插簪子,就已经成人了,为什么还得修行十年?外立其身,内立其心,能够在大地上立稳当才成个人,要想立住并不那么容易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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